
二叔雷治民和雷甜甜。白贺阳 摄
■开栏的话
中原厚土,平凡之处见光芒。他们是你我身边的普通人,却以不凡的坚守与担当,活成了夜空中闪亮的星,诠释了“凡者不凡”的人生意义。今日起,河南日报开设“‘凡’星闪耀”专栏,聚焦扎根河南大地、工作在各行各业的平凡英雄,记录他们的选择、他们的坚持、他们的苦乐与光华。每一颗“凡”星,都是时代画卷中温暖而坚定的笔触;一束束微光,汇聚成一股穿透风雨、滋养人心的磅礴暖流,定义了一片土地最动人的精神海拔。
3月18日,上蔡县重阳街道南大吴社区,阳光越过院墙,洒在一条用碎砖铺成的盲道上。
雷甜甜站在小院门口,看二叔从厨房里摸索着走出来。
17年前,盲人二叔把她从黑暗里托举出来。如今,她辞去县城高中的教职,放弃近万元月薪,回到了这个生她养她的农家小院。她要用自己微弱的光温暖这片土地。
“有我一口吃的,就绝不让四个孩子饿着”
2009年,雷甜甜10岁,弟弟5岁。那年,家族接连遭遇不幸:父亲去世,母亲外出打工;随后奶奶离世,她和弟弟站在院子里,看着奶奶的棺材被抬出去;紧接着,婶婶也离开了,留下两个患有智力障碍的双胞胎儿子。
爷爷年纪大了,偌大一个家,只剩下双目失明的二叔雷治民这一个“劳力”。
“以后怎么过?”有人悄悄地问。
二叔没说话。那天晚上,他把四个孩子叫到跟前,摸着每个人的头。到雷甜甜时,手在她脸上停了停,抹掉她无声的眼泪。
“有我一口吃的,就绝不让四个孩子饿着。”从此,二叔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。
他看不见面,却能揉出最筋道的面团。手是尺子,指腹是秤,面硬了加水,软了加面,全靠摸索。他看不见菜,却能切出最细的丝。刀贴着指节走,一刀一刀,从不落空。他看不见火,却能做出全村人都说香的捞面。
最难的是收麦子的季节。
二叔推着架子车下地,雷甜甜在前面当“眼睛”。她喊“左”,他就往左;她喊“右”,他就往右。架子车在田埂上颠簸,二叔在后头稳稳地推着,汗珠子砸进土里。
“那时候我不觉得苦。”多年后,二叔摸着手上的老茧,对记者说,“最难的是妞开家长会,我看不见,去不了,心里愧疚。”
雷甜甜从不在二叔面前提家长会的事。每次她看着别的孩子牵着父母的手离开,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,等人都走光了再回去。
但有一回,她刚走出教室,忽然听见有人一声声喊她的名字。
是二叔。
邻居把他送到校门口就走了。他扶着墙,站在走廊尽头,膝盖上沾着泥,终于摸到了教室门口。
“看见二叔站在那儿,我当时就哭了。”雷甜甜回忆,“那一刻我觉得,我也有依靠。”
正是这个连自己都需要照料的人,用尽全力,为她撑起了一片天。
“妞争气”
屋内的墙上贴满了奖状。二叔看不见,但每天都要摸一摸。他摸着那些纸张的边缘,摸着上面的字,嘴角就往上扬。
“妞争气。”二叔语气里满是骄傲。
雷甜甜确实争气。从小学到高中,她的成绩永远是班上前几名。课桌上写满了公式,课本翻得卷了边,在昏暗的灯光下熬过一个又一个深夜。
“读书是咱农村孩子唯一的出路。”雷甜甜把二叔的这句话刻在心里。上学读书,不是为了走出这个家,是为了有一天能带着本事回来。
2017年盛夏,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的那天,整个村子都轰动了。河南师范大学!她是全村第一个考上一本院校的娃。
二叔拿着那张纸,翻来覆去地摸,摸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“妞,这上面写的啥,你念给我听听。”
雷甜甜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。听着听着,二叔的眼眶红了。
四年后,弟弟也考上了大学。
村里人都说,雷家总算熬出头了。
大学毕业后,雷甜甜在县城一所私立高中当老师,月薪八九千元。
可每次回家,她都能看见二叔身上的新伤——撞到门框留下的淤青,被开水烫出的疤痕。二叔总是笑着说没事,报喜不报忧。
两个堂哥快30岁了,却只有四五岁孩子的智商,连和人说话也不敢。
物质解决不了这些问题。雷甜甜想了很久。
“我得回去。”
“你疯了吗?”
这个决定,让一向乐观的二叔急了。他把雷甜甜叫到跟前,第一次发了火:“你疯了吗?好不容易考上大学,好不容易有了工作,你回来干啥?我这个瞎子不能拖累你!”
雷甜甜没吭声。等他平静下来,她才开口:“二叔,小时候你最难的时候都没扔下我们,现在我长大了,怎么能扔下你?”
二叔背过身去,肩膀抖了很久。
2024年年初,雷甜甜辞了工作,收拾行囊,回到那个生她养她的农家小院。
回村后,雷甜甜找了份线上辅导的工作,时间灵活。她陪两个堂哥做手工,教他们认字算账,带他们去镇上摆摊卖烤红薯。两个堂哥渐渐开朗起来,敢和顾客说话了,也会算账了。
二叔也没闲着。他去郑州学了盲人按摩,回来后在院里开了个小店。周边村的人腰腿疼了,都来找他做按摩。经济困难的,他坚决不收钱,人家就送点菜、送点鸡蛋。院子里总是热热闹闹的。
“只要自己坚定信心,往好的方向走,没有办不成的事。”二叔说。
雷甜甜还发现,村里有不少留守儿童,和当年的自己一样。她把小黑板挂在院墙上,免费给他们辅导作业。放学后,孩子们成群结队地来,院子里飘满读书声。
上蔡是重阳节的发源地,村里种满了重阳菊,可销路一直不好。雷甜甜想,她要用自己积攒起来的影响力,帮乡亲们把钱装进口袋。“想带动更多年轻人留在家乡,让村里的留守儿童少一些。”她说。
中午时分,阳光洒在盲道上,洒在小黑板上,洒在一家人吃饭的方桌上。
二叔又做了手擀面。“现在的日子,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二叔笑着说。
雷甜甜的脸上也洋溢着笑意。她不觉得这个家苦,小时候不觉得,现在更不觉得。
院墙边的香椿冒出了紫红的嫩芽,韭菜畦里绿汪汪的一片。她想起10岁那年,也是这样一个春天,二叔第一次给她做手擀面。那时她站在灶台边,看着二叔在烟雾缭绕中摸索着为她做饭,心里又酸又怕。
如今,她知道了。
爱不是看见了才相信,是相信了就能看见。
二叔看不见光,却把自己活成了光。
而最好的报答,不是远走高飞,是循着光回来,把那条被爱照亮的路,走得更长、更远。
春风过处,院子里的重阳菊还没到开的时候,但根已经扎深了。就像这个小院里的每一个人,都在这份相互托举的爱里,倔强地生长着。
在这个豫南农家小院里,一个双目失明的人,养出了这世上最明亮的姑娘。而她,正在把这份明亮,一点点还给这个家,还给更多的人。(记者 刁良梓 通讯员 孙崎菁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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